王勋年：风中有个金色的梦 对话王勋年

来源：解放军报　作者：张晓祺 武天敏 宗兆盾 于杰　摄影：余江

时间：2010年7月26日

原题：风中有个金色的梦——与总装某基地研究员王勋年的对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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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站首次刊发时间：2010年7月28日

　

“啊！飞旋的叶片，多像是悬浮在空气中，一个金色的梦……”

采访王勋年的日子里，记者意外得知，少言寡语的王勋年竟然喜欢诗。到他家里探访发现，书架上有他喜欢的诗集。

常言说，歌传情，诗言志。记者与王勋年的对话就从诗歌开始……

歼10攻关（新华网图片）

　

主题词：梦想

“有什么样的风洞，就有什么样的飞机，风洞人是航空事业的先行者”

　

记者：您天天守着风洞，能用一句话概括风洞的意义吗？

王勋年：在空气动力学界，有这样一句话：“有什么样的风洞，就有什么样的飞机，风洞人是航空事业的先行者。”

记者：您是学工科的，为何这么喜欢诗？

王勋年：诗是浪漫的，要有灵感和想象力，这符合航空人的特点。航空人，最大的成就感是创造世界上没有的飞行器，从无到有，无中生有，必须会想象、会联想，甚至会幻想、会梦想。所以，风洞人似乎都爱诗。我所在的基地，还办过一份《风洞诗报》。

记者：您为什么喜欢这句诗——“金色的梦”？

王勋年：记得有一个摄影师来拍风洞，把铁质导流叶片拍得金灿灿的，像一扇金色的百叶窗，特别美，我久久难忘。从世界上第一个风洞诞生，到现在139年了，风洞让人类实现了飞翔的梦。中国的新型战机，都是从这扇金色的窗口“飞”出去的。

记者：您和战友们在航空航天界是不是很有名气？

王勋年：（笑）恰恰相反，除了特别的“业内人士”，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们。1998年，我参加一种新型飞机试飞，飞行员是著名试飞员邹延龄。我知道他，他不知道我。即便是现在，歼—10战机的飞行员都不知道我是谁。但是，他们对我和战友们所提供的试验数据都很熟悉。

记者：人们说：感伤出好诗。这么多年，您流过眼泪没有？您流泪之后写过什么诗没有？

王勋年：我当研究室主任的时候，遇上一个特别紧迫的重大课题，全室同志每天工作10小时以上，历时1个多月。任务完成的时候我做总结，刚说“对不起大家”就流泪了。还有一次是“5·12”汶川特大地震，看到风洞受损，心疼得落了泪……我没有写过诗，但想起英国诗人罗塞蒂的一句诗：“先前我在走，是风的意愿；现在我坐下，因为风已停息。”

歼10尾旋试验（新华网图片）

　

主题词：创新

“人们常说‘头脑风暴’。风洞里确实有风暴，它会催生新的头脑”

　

记者：您取得了这么多的科研成果，似乎是个常胜将军，您失败过没有？

王勋年：有的。上世纪90年代，有一次研究军用飞机发射导弹的过程，出现很多问题，无功而返。但试验有时就是“试错”，没有结果也是结果，表明“此路不通”。现在我们再做这个课题，就不会重走老路。

记者：可不可以这样理解，没有“试错”就没有创新？

王勋年：我们常说，事非经过不知难。其实，也可以说“事非经过不知错”。越是源头上的创新，坎坷越多，出错的概率越大，但收获也越大。比较而言，模仿就要差很多，因为你不知道人家走过多少弯路。就像吃方便面，那个东西充饥可以，但没有多少营养，吃多了还有害。相反你从头种麦子、打粮食，做各种各样的食品，益处就大不一样。你看我们建这个亚洲最大的风洞群，从始至终都是自主创新。外国想封锁我们，封锁不住，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东西！

记者：如果给您的科研成果排个队，您最满意、最得意的创新是什么？

王勋年：是歼—10战机尾旋风洞试验，我们掌握了正确的尾旋试验方法。

记者：这么多年，您找到创新的诀窍没有？

王勋年：人们常说“头脑风暴”。风洞里确实有风暴，它会催生新的头脑。我的老本行是空气动力学，但设计结冰风洞，就涉及大气物理学的知识。大气物理学和空气动力学在大学里是离得很远的两个学科，但是在我们的风洞里离得很近，近在咫尺。两个学科的知识一交融，就会碰出火花。

记者：科研人员能否创新，意味着什么？

王勋年：创新，使你个人更有实力，国家也会赢得尊重。一次出国，我与德国一名专家谈问题，刚开始他不想跟我谈，让他一个年轻的助手与我谈。我在纸上写了长长一串公式，那个助手看不懂，赶紧跑去叫专家。专家回来一看公式，马上特别热情，细细与我交谈。他明白这串公式意味着什么……

歼10尾旋试验准备（新华网图片）

　

主题词：坚韧

“干风洞事业，不能怕麻烦，不能浮躁，要像居里夫人提炼镭一样”

　

记者：您觉得，您是一个更聪明的人，还是一个更勤奋的人？

王勋年：如果这两个优点在我身上同时存在，勤奋的比例更大一些。

记者：风洞科研最大的特点是什么？

王勋年：是反反复复，无休无止。比如加油机尾流特性研究，一期试验我们要做1000多次，历时3个多月。记得当年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来基地实习，一名同学对一位老同志说，你们奋斗了快20年，就建了这些洞啊？老同志无言以对，转过身默默流下了眼泪——这哪里只是些洞啊！这些洞里有多少人多少日日夜夜的付出啊！

记者：坚韧，对于科学研究意味着什么？

王勋年：我看过一篇文章，说远离大陆的一个岛屿经常遭受飓风袭击，上面的昆虫变得很特殊。有的昆虫已经没有翅膀或翅膀变得很细弱，像爬虫一样，但有的昆虫翅膀却很大。因此，有翅昆虫在暴风统治的海岛上，命运无非有三种：退化、进化或被淘汰。进化的，都是坚韧的强者，风暴一来就起飞，与风暴一来就趴下，结果大不一样。科学研究，也是如此。

记者：坚韧对您来说，在成功的因素中占到几成？

王勋年：在大学里，看到《中国青年》杂志刊登一个讨论：“人生的路为什么越走越窄？”当时和寝室里的同学讨论得很热烈。现在，我的人生之路越走越宽，我觉得特别得益于踏踏实实做事情。所以我现在常跟年轻的同事们讲，干风洞事业，不能怕麻烦，不能浮躁，要像居里夫人提炼镭一样。

记者：人生自古两行泪，半为苍生半亲人。对事业的过度投入会不会带来对家人的愧疚？

王勋年：这在我们基地是普遍现象。基地有个老将军叫刘政崇，两个女儿都非常聪明，但都没有考上大学，因为当年这里师资条件差，他又没有时间辅导孩子。他和爱人的4位老人去世，他因为科研工作紧张，一次都没能回去送终。他的老父亲是100岁去世的，他都没能回去……

　

主题词：国家

“在这片深山里，说到妈妈两个字，让人觉得特别感动、特别亲切”

　

记者：您出过很多次国，出去以后是不是很想家？

王勋年：想家，也想风洞。别看我们风洞四面环山，有的海拔1800米，人来到这里就像躺在一口“大锅”里。但呆的时间长了，就会产生一种特殊的依赖感，这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一样。

记者：您觉得，风洞人职业精神中最重要的元素是什么？

王勋年：是责任感。“风洞一响，黄金万两。”单说耗电，刚才你们看到的那个风洞功率达7800千瓦，整个风洞群中功率最高的达到50兆瓦，就是说一小时消耗5万度电。所以我觉得，我们科研人员不要光说扎根深山有多么了不起，还要看你工作的“效费比”怎么样。所以有时候我们科研成功了，大家免不了要庆祝一下，一起喝几杯。喝到一定程度，人人都会滔滔不绝地讲很多话，大声喊：“我们没有辜负祖国！”这不是说大话，是酒后吐真言！

记者：听说您曾经放弃到英国读博士，执意回国搞科研。在国外留学增长了本领，回来不是可以更好地报效祖国吗？

王勋年：我感到，我们国家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，空气动力研究已经冲到世界前沿，我们研究的一些课题就处于世界尖端。与其在国外研究，不如回国内研究，这样可以更好、更快地拿出国家最需要的成果。

记者：您好像不太爱照相，出国的留影也没多少。为什么？

王勋年：（笑）我这个人“不上相”，也不爱照相。我最珍爱的一张照片是我毕业分配那年回家与母亲的合影，妈妈穿着对襟棉袄，我穿着军装，站在妈妈身旁，背景是江西家乡农村的老房子。不知道为什么，虽然现在妈妈已经永远离开了我，但每当看到这张照片，我心里还是觉得特别踏实……“在这片深山里，说到妈妈两个字，让人觉得特别感动、特别亲切。”

记者：我们突然对您有一个新的认识。都说您不善言辞，其实您说得很好。

王勋年：喜欢谈的话题话就多。这要感谢你们，谢谢你们用风洞来激活我！

指导年轻科技干部（新华网图片）